中国高等植物濒危状况评估
覃海宁1,*, 赵莉娜1,2
1 (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系统与进化植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 北京 100093)
2 (中国科学院大学生命科学院, 北京 100049)
* 通讯作者 Author for correspondence. E-mail: hainingqin@ibcas.ac.cn
doi: 10.17520/biods.2017146
Evaluating the threat status of higher plants in China
Haining Qin1,*, Lina Zhao1,2
1 State Key Laboratory of Systematic and Evolutionary Botany, Institute of Botany,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93
2 College of Life Sciences,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49

《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首次完成了中国35, 000余种野生高等植物的濒危状况评估, 于2013年由环境保护部和中国科学院以54号公告形式联合发布, 这是继南非之后, 全球生物多样性大国中第二个完成境内全部高等植物红色名录评估的国家。本期稿件是在2013年发布的名录基础上进行了少量更新和调整, 由名录的4个评估小组首次详细介绍了中国苔藓植物(何强和贾渝, 2017)、蕨类植物(董仕勇等, 2017)、裸子植物(杨永等, 2017)和被子植物(覃海宁等, 2017b)红色名录的评估过程、发现和科学意义, 并以开放获取期刊文献的方式发表了《中国高等植物受威胁物种名录》(覃海宁等, 2017a), 供广大读者查阅检索。

与本专辑一同发表的还有“ 野生牡丹的生存状况和保护” (洪德元等, 2017)和“ 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国家意志、科学决策和公众参与: 中国第一份省域物种红色名录研究” (蒋志刚和马克平, 2017)两篇文章。前者积多年野外实地观察和研究结果, 全面报道了我国野生牡丹资源的调查及研究历史、分布状况和致危因素, 并提出保护措施; 后者则报道了“ 植物王国” 云南省研制省级植物红色名录的历程及意义。这些文章的结集发表, 让读者多层次地了解我国植物红色名录及濒危物种研究的最新进展及其对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推动作用。

1 中国高等植物多样性受威胁及保护现状

中国是全球生物多样性大国之一, 高等植物种数约占全球种数的8-12% (Mittermeier et al, 1997; Zhang & Gilbert, 2015)。中国也是北半球物种最丰富的国家, 与美国和欧洲有着相近的陆地面积, 但具有更为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以维管植物(包括蕨类和种子植物)为例, 中国拥有31, 000多种, 而美国和欧洲分别有19, 000种和11, 500种(Raven, 2011), 比例为3︰2︰1; 而且, 维管植物中特有植物约占一半(Huang et al, 2011; Wu et al, 2013a; 王利松等, 2015)。同时, 药用、观赏、经济植物十分丰富, 有许多在农、林、牧、医和轻化工业上很有价值的植物种质资源。

当前, 中国生物多样性仍然面临着巨大压力。20世纪的人口剧烈增长, 加上近二、三十年的高速经济发展, 造成森林和其他自然生态系统的退化甚至丧失, 其中的物种资源受到严重影响。此外, 人为过度采挖、外来种入侵、自然灾害等也是造成物种濒临灭绝的重要原因。即使是列入各类保护名录的物种, 例如红豆杉(Taxus spp.)、兰花、苏铁(Cycas spp.)、肉苁蓉(Cistanche spp.)和甘草(Glycyrrhiza uralensis)等也频频遭受盗采滥挖以及非法贸易等威胁(檀丽萍和陈振峰, 2006; 张翔宇和王一涛, 2009; Lenzen et al, 2012; 王亚飞等, 2012; 屠鹏飞等, 2015)。

物种濒危状况评估是实施生物多样性优先保护的重要工具(Mace & Lande, 1991; Vié et al, 2008), 对于制订物种保护管理政策和策略尤其重要。因为多数情况下可用的保护信息资源很有限, 故采取的保护策略往往就是直接保护面临最大灭绝风险的小部分物种(de Grammont & Cuaró n, 2006; Mace et al, 2008)。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简称“ IUCN红色名录” )是评价和展示生物物种濒危和灭绝风险的最好系统之一, 在世界各国中得到最广泛的应用(de Grammont & Cuaró n, 2006; Miller et al, 2007; 蒋志刚, 2016)。《中国珍稀濒危保护植物名录: 第一册》(国家环境保护局和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 1987)首次采用当时的IUCN红色名录濒危等级(Lucas & Synge, 1978)中濒危、稀有、渐危等等级标注了388种维管植物, 包括13种蕨类植物和375种种子植物的濒危状况; 随后, 国家环境保护局(现为国家环境保护部)和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组织众多植物学专家基于该名录开展野外调查, 并编写了《中国植物红皮书: 稀有濒危植物(第一册)》(傅立国和金鉴明, 1991)一书。这两本著作的出版深受国内外读者特别是从事植物物种保护、管理工作和广大科研工作者的好评。《中国物种红色名录(第一卷): 红色名录》(汪松和解焱, 2004)采用IUCN红色名录(3.1版) (IUCN, 2001)选择评估了全国4, 409种种子植物的濒危状况, 其中3, 782种为受威胁等级, 占评估总数的85.8%。此外, 从类群角度看, 黄卫昌等(2015)评估了中国虾脊兰属(Calanthe)植物的濒危状况, 曹同等(2006)和Cao等(2006)提出了首批中国濒危苔藓植物红色名录(计82种), 严岳鸿等(2013)报道了全国蕨类植物的红色名录等级。

上述各类中国植物红色名录的出版对我国植物多样性保护及研究起到了重要作用, 但也存在明显不足, 例如评估物种数量较少, 所用资料陈旧或没有严格采用IUCN评估方法, 或未能充分吸收专家参与等。为及时和全面反映本世纪初以来我国野生植物物种资源消长状况并掌握整个中国植物区系健康状况和受威胁程度, 以便为制订生物多样性保护策略和国际履约提供科学依据, 环境保护部联合中国科学院启动了“ 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 高等植物卷” 的编制工作(臧春鑫等, 2016)。

本次评估研究是在国内红色名录及珍稀濒危保护植物名录的基础上, 采用广泛收集文献标本资料和专家调查相结合的方法, 全部评估了国产野生高等植物共35, 000余种的濒危状况, 编制了新的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 以供构建全国生物物种多样性指标系统参考。

2 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评估标准及实施步骤

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是基于物种过去、现在和将来(预期)的威胁因子来评估物种的灭绝风险, 并把物种置于相应濒危等级的系统。其评估依据(威胁因子)包括种群大小及变动趋势、成熟个体数量以及种群分布面积等影响种群生存的各项因素。该系统的特点在于减少主观判断, 力求明确并量化, 全面考虑评估信息和评估过程的不确定性(Mace & Lande, 1991; IUCN, 2012a)。其濒危等级包括灭绝(EX)、野外灭绝(EW)、极危(CR)、濒危(EN)、易危(VU)、近危(NT)、无危(LC)和数据缺乏(DD)等8个等级。其中, 极危、濒危和易危统称受威胁等级(Threatened Category), 受威胁等级物种(简称受威胁物种)是生物多样性优先保护的重点关注对象。当评估不是在全球层面而是地区层面, 例如在国家级进行时, 增加地区灭绝(Regionally Extinct, RE)等级, 共9个等级(IUCN, 2012b)。这也是此次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评估所使用的等级。

本次红色名录评估严格按照IUCN红色名录方法和工作流程进行。评估标准主要依据IUCN红色名录等级标准(IUCN, 2012a)及其使用指南(IUCN Standards and Petitions Subcommittee, 2011)和地区应用指南(IUCN, 2012b)等三个文件。在评估程序上遵循IUCN推荐的模式, 即预评估(pre-assessment)、评估(assessment)、审核(review)和一致性检查(consistency check)等四个环节, 并在实施过程中根据中国植物成分和研究基础等实际情况, 对IUCN红色名录标准指标及评估方法进行必要的细化和补充。例如, 本次研究所采用的“ 建立权威名录” 、“ 全面收集素材” 、“ 专业团队评估” 和“ 广邀专家审核” 等评估程序“ 四部曲” 就是我们所建立的。

此次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研究前后历时数年, 收集和参考了大量线上线下论文及标本信息, 包括数千篇(本)正式发表论文(论著)及研究生学位论文和数百万份数字标本, 邀请了来自90家科研院所及大专院校的300位植物学专家及研究生参与名录信息调查或评估结果审核工作(附录1)。可以说, 这是一次政府主导、科研机构承担、基于现有信息数据资源、发动全国专家实施的对整个中国植物区系濒危和健康状况的评估。

3 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评估的结果及意义

综合本次各类群植物评估结果可以看出, 在野生高等植物共计35, 784种评估物种中, 灭绝21种, 野外灭绝9种, 地区灭绝10种, 极危614种, 濒危1, 313种, 易危1, 952种, 近危2, 818种; 无危24, 243种, 数据缺乏4, 804种(表1)。其中的40个灭绝种都是被子植物; 受威胁物种(CR、EN、VU)共计3, 879种, 受威胁比例为10.84%。另外, 近危种和数据缺乏种分别占7.88%和13.42%, 前者如果近期内致危因子没有解除甚至加强, 则可能升级成为受威胁等级; 后者可能会随着分类学研究的加强和野外调查工作的深入而被确定为受威胁等级。据此可以认为, 以往推测中国高等植物受威胁比例为15-20%是合理的。(中国植物保护战略编撰委员会, 2008; 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与行动计划编写组, 2011)。

表1 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评估结果 Table 1 Species number and percentage of the higher plants in each IUCN red list categories in China

由于不同高等植物类群间的生存环境、研究基础和经济价值差别较大, 各类群物种受威胁的程度也存在较大的差异。例如, 裸子植物受威胁程度最高, 达到58.0% (148/251), 苔藓植物受威胁程度最低, 占5.80% (186/3, 221)。裸子植物中, 我国有分布的22种苏铁科植物全部为受威胁物种, 受威胁比例达100%, 红豆杉科(16/23)和罗汉松科(11/14)濒危比例分别为70.0%和78.6%。

根据本次评估收集到的数据, 我们对3, 879种受威胁物种的致危因子初步进行分析。结果表明, 造成我国植物濒危的因素包括: (1)生境退化和丧失; (2)人为过度利用; (3)物种自身因素, 包括分布面积过小, 极小种群以及繁育系统问题; (4)种间影响, 包括入侵种影响和病虫害侵扰; (5)环境污染; (6)自然灾害和气候变化等六大类。这个结论与基于全球濒危物种(Vié et al, 2009)及中国濒危动物(魏辅文等, 2014; 蒋志刚, 2016)的分析结果基本一致。有所不同的是, 中国高等植物最主要和突出的致危因子是生境退化和丧失, 尤其是近年来兴起的基本建设热(包括城镇建设、路网建设等)、热带经济作物种植热以及自然保护区和国家森林公园生态旅游热, 均对野生植物的生存环境产生了巨大的压力。此外, 虽然人为过度采挖(药用植物和观赏植物等)仍然位列植物致危因子的第二位, 但近年来呈现相对减弱的趋势, 这可能是得益于政府密集出台各种保护规章措施和民众保护意识增强的结果。

红色名录是基于现有资料信息对物种的生存前景和灭绝风险做出的客观评估, 它是对以往调查和研究结果的汇总及分析, 因而也就容易发现以往工作中的不足及空白点, 为今后深入补充调查研究指明了方向。此次评估结果表明, 苔藓植物中数据缺乏较多的有细鳞苔科的疣鳞苔属(Cololejeunea), 叶苔科的叶苔属(Jungermannia), 凤尾藓科的凤尾藓属(Fissidens)及羽苔科的羽苔属(Plagiochila)(何强和贾渝, 2017); 蕨类植物中数据缺乏较多的有金星蕨科、水龙骨科以及耳蕨属(Polystichum)、蹄盖蕨属(Athyrium)、鳞毛蕨属(Dryopteris)、凤尾蕨属(Pteris)、铁角蕨属(Asplenium)等(董仕勇等, 2017); 裸子植物中数据缺乏较多的有刺柏属(Juniperus)、买麻藤属(Gnetum)、云杉属(Picea)以及松属(Pinus)的一些种类(杨永等, 2017); 数据缺乏的被子植物科属则比较分散, 比较显著的是杜鹃花科、菊科中的一些中小型属, 小檗科小檗属(Berberis)、卫矛科, 以及禾本科竹类植物等(覃海宁等, 2017b)。上述类群应该成为今后保护生物学和植物分类学开展野外居群调查和基于形态性状研究的重点对象。

《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的编研运用了国际上广泛认可的IUCN标准, 参考中国植物分类学最新的研究成果, 并汇集了全国数百位专家的智慧, 是迄今为止评估对象最广、信息最全、参与专家最多的一次中国植物生存状况评估。它的完成首次从全国层面摸清了整个中国植物区系的健康状况和物种濒危的本底状况, 为制订国家及地区性植物多样性保护规划及策略提供了科学依据, 同时也建立了物种濒危评估的国家层面平台, 包括数据基础、技术规范和人员队伍, 为今后濒危物种的长期监控和数据更新奠定了基础(覃海宁和赵莉娜, 2014; 蒋志刚等, 2016; 臧春鑫等, 2016)。

4 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后续评估及建议

红色名录的评估是一个动态而需要长期监测维护的过程。IUCN (2016)建议红色名录每隔10年应予以重新评估, 如果条件允许, 5年1次更好。一方面, 随着分类学的发展有些物种的分类地位可能出现变化, 比如物种的归并和科属的拆分, 新的分布点被发现等; 另一方面, 在国家保护法律法规及保护工作的有效执行下, 部分物种的濒危状况得以改善, 种群得到恢复, 因此, 需要重新评估和调整这些物种的濒危等级, 准确反映它们的灭绝风险。

自《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2013年发布以后, 评估小组继续维护该名录, 主要是依据新发表的文献资料, 对红色名录进行查缺补漏, 包括重新评估和调整个别物种的濒危等级。尤其是《中国生物物种名录》(苔藓分册)(贾渝和何思, 2013)和Flora of China蕨类卷(Wu et al, 2013b)的出版, 给苔藓植物和蕨类植物红色名录增添了新的信息, 也使得物种数量及濒危等级发生了改变。因此, 与2013年名录相比, 本期发表的红色名录无论是种类数量还是等级均有所变化。

基于红色名录的价值及动态性质, 我们提议建立一个固定的有效机制以实现中国植物红色名录的持续更新:

(1)成立红色名录协调机构: 从组织和机制上保障红色名录的持续更新及推广应用, 包括负责制订红色名录更新计划, 建议政府部门加强对长期红色名录计划的投入, 将红色名录相关知识纳入到现有的生物学教学之中, 加强中国红色名录项目与周边国家以及IUCN全球红色名录项目之间的协调合作, 等等。协调结构主要由相关政府部门构和学术机构组成。

(2)成立国家红色名录数据委员会: 委员会直接受上述协调机构领导, 按照协调机构的要求建立全国红色名录监测系统, 组织力量开展红色名录信息更新和实现对名录的修订。委员会成员由学术机构、NGO、国际组织以及其他的利益团体组成。

致谢:在《中国高等植物红色名录》的编研过程中, 我们得到环境保护部的资助, 蔡蕾博士、薛达元教授和蒋志刚研究员的指导。全国数十家机构近300位专家学者提供物种信息和协助审核名录,IUCN及其物种生存委员会(SSC)同事Chang Chin Sung 博士、Craig Hilton-Taylor博士、Domitilla C. Raimondo博士、Julie Griffin女士、Kim Hui博士、Sara Oldfield女士、Sue Mankai博士(已故)、王献溥研究员(已故)、解焱博士和周锦超博士等提供帮助。项目组还得到单位同事王利松、包伯坚、李奕、鲜冬娅、徐晓婷、张宇澄、陈又生等的协助, 以及《生物多样性》马克平主编、各位编辑和多位匿名审稿专家的仔细审校和提出建议, 大大地提高本专刊论文的质量。在此, 我们对环境保护部及上述各位专家、老师和同事同行表示衷心的感谢!

附录 Supplementary Material

作者声明没有竞争性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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